如果有一天，你不再練跆拳道

教了這麼多年跆拳道，我很清楚一件事： 不是每一個孩子，都會一直練下去。 有些人可能學兩年。 有些人五年。 有些人由幾歲開始，一直練到中學、大學。 有人會考到黑帶，有人會參加比賽，甚至有人可能真的走上運動員這條路。 但無論多久，總有一天，大部分人都會離開道場。 有一天，他可能不再穿道袍。 不再每星期回來訓練。 以前很在意的腰帶，可能會收進櫃裏。 曾經很努力練習的套拳，過了很多年之後，甚至可能已經忘記。 所以我有時候會問自己： 如果有一天，我的學生不再練跆拳道，我希望有甚麼仍然留在他身上？ 我當然希望他學得好 作為教練，我當然希望學生技術愈來愈好。 希望他考到更高的腰帶。 如果有能力，我希望他參加比賽、爭取成績，甚至有一天走到比我更遠的地方。 因為既然選擇學習一件事，就應該認真做好。 但這些年教過很多小朋友之後，我愈來愈清楚： 技術和成績，只是這段旅程的一部分。 因為大部分孩子，將來都不會成為職業運動員。 如果一個孩子學了十年跆拳道，最後留給他的只有幾條腰帶和幾面獎牌，我反而會覺得有點可惜。 有些東西，離開道場之後才真正開始有用 我希望有一天，他不再練跆拳道，但遇到困難的時候，仍然記得： 做不到，不代表做不到一輩子。 以前一個腿法做不好，也是一次、兩次、十次、幾十次慢慢練回來。 所以今天遇到一件不擅長的事情，他不會第一時間認定「我不行」。 我希望他失敗的時候，不會習慣把所有責任推給別人。 因為他曾經輸過比賽，知道輸了之後最有用的事情，不是找一個理由令自己舒服，而是看看自己下一次可以改善甚麼。 我希望他在沒有人督促的時候，仍然懂得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情。 因為他曾經知道，訓練不是每天都有心情，但答應了自己的事情，仍然需要完成。 我亦希望當他有一天真的很有能力時，仍然懂得尊重別人。 因為他曾經由白帶開始。 曾經有師兄師姐帶着他。 曾經有教練一次又一次糾正他。 所以當有一天他走得比別人前，他知道能力愈高，不代表自己比別人高一等。 有一天，獎牌真的不再重要 小朋友贏比賽的那一天，當然很開心。 家長開心，教練開心，他自己更加開心。 但十年、二十年之後，那一面獎牌可能只是家裏的一件紀念品。 當年考黑帶的證書，也可能已經不知道放在哪裏。 真正會跟着他走進人生下一個階段的，反而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。 面對困難的態度。 失敗之後重新開始的能力。 沒有掌聲時仍然願意努力的紀律。 有能力之後仍然尊重別人的謙卑。 還有一種很重要的信念： 即使今天做不到，我仍然可以再試一次。 這可能才是我們真正教的東西 所以現在有人問我，希望自己的學生將來取得甚麼成就，我其實很難回答。 我當然希望他們成功。 但「成功」最後是甚麼，每個孩子都會有自己的答案。 我更加在意的是，當他有一天真正離開我們、離開道場，自己走進人生的時候—— 遇到困難，他有沒有能力面對？ 遇到失敗，他懂不懂得重新開始？ 沒有人督促，他能不能為自己負責？ 取得成績，他還記不記得尊重別人？ 這些東西，沒有腰帶可以證明，也沒有獎牌可以量度。 但我相信，它們比任何一場比賽的結果，都走得更遠。 所以，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練跆拳道，我不介意你忘記某一套拳怎樣打，也不介意你已經踢不到以前那麼高。 我希望有一天，你不再需要跆拳道。 但跆拳道曾經教會你的東西，仍然留在你身上。 如果是這樣，我會覺得，你在道場度過的那些年，沒有白費。 _____ 田永泰｜香港跆拳道學校創辦人｜前香港代表隊隊長｜前香港少年隊教練